我躺在木栅上,底下是滚烫的水。水蒸气从木栅之间的空隙很有劲地挤上来,像一股让人感觉有点麻木又刺激的电流,靠上去,很快就有让人胆怯的疼痛,移开后那疼痛的部位又有了说不出的舒服。我左翻右转,蒸来蒸去,等着茅根来擦背。 茅根是那家澡堂里的擦背工,脸黑,嘴大,肩膀宽,额头高。我每次去洗澡,都选他擦背。他开始时,动作幅度很大,劲道十足,从头往下,直到脚底,那一番擦拭,仿佛是为了铲除接下来做细活的障碍。继而,他的动作变得节奏分明,舒缓平和,于细微处见技术,把全身污垢祛除得一丝不剩。 生意再多,茅根的活都不会偷工减料。很多时候老客都是在排队等他。排队的姿态,当然不是站着的。有泡在浴池里咪着眼等的,也有像我那样躺在木栅上边蒸边等的。当然,还有的在澡堂里面蒸泡太久,感觉乏力了,就躺到外面大厅的炕位上,抽着烟,看着报纸,继续等。 说是在等,心底却又没有一丝焦躁。长期泡澡堂子的,都成了同道中人。在澡堂里,澡客们神侃海聊,有说婚丧嫁娶的,也有说黄色段子;有谈全球反恐,也有说两岸对话的;有说教育医疗的,也有说房价养老的。澡客们来自社会各阶层,热烈争论的背后,自然是藏有太多不同的,比如文化教育、经济水平、家庭背景等等,特别是城乡差别。澡堂像是舞台,澡客们则是票友。一律脱光了衣服进场的方式,让大家拥有平等的话语权。澡堂里的对话姿态,是一种平等的民主的文化符号。 大家都认同茅根,都愿意等他来擦背,这其实就是澡堂里的文明。那茅根,走起路来,脚下木屐都节奏分明,敲腿捶背时目不流盼,似不是多言之人,但每与客人对话,三言两语却又熨贴人心。许多澡客,每有伤情之事,必去泡澡,茅根是他们的倾听者,又是点化者。茅根并不懂什么人生与社会的哲学,他说的,也就是善良与关爱,宽容与珍惜之类的家常话。而这些东西能感动人引领人,也无非说明,城市里朴素的人性太过匮乏。朴素的,往往就是最智慧的。 茅根从一个身体转到另一个身体,马不停蹄地。偶有间隙,即满脸歉意,一再向等他的澡客说些“对不起,不好意思”的话。终于轮到我了,他依然会重复那些说了无数次的话,比如要不要擦脸,坐的地方冷不冷。他的语调绝不会低声下气,也不会有烦躁不奈,只是平和而亲切,让人懂得什么叫尊重与自尊。他的两个孩子,都在城里上高中,那会,我是高中教师,他会问我一些教育的事。很多时候,我觉得,他不是向我讨教,而是催我自省。擦完背,他还会附带着给我捶背,像是在背上演奏打击乐,噼噼啪啪的,抚摸着耳膜。人与人,就是这样的不着一物,赤条条地坦诚相对。 不幸的是,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,茅根倒在澡堂里,再也没有起来。那天,我也在澡堂里,与其他澡客一起,为死神突然袭击茅根而悲伤不已。澡堂老板说,茅根是累死的,他供着两个孩子上学,从来没有休息过,他太累了。听到这样的话,我们都很自责。老沈拍着头说,早知道平时就多给他些钱了。而老田接着话说,我们不能眼看着茅根两个孩子上不起学呀。那天晚上,我们纷纷掏出身上的钱,放到那个长期属于茅根的衣柜里。那时,澡堂里依然弥漫着人体和肥皂的混合味道,外面的世界,依旧是万家灯火。 后来,在那家澡堂,有一个衣柜上,永远写上了茅根的名字。很多澡客去洗澡,都会往里面塞些钱,他们有的曾经是茅根的老客,还有的是澡堂的新客。每个月底,澡堂老板都会把那里面的钱取出来,去送给茅根的孩子。那会,我也穷,再去那家澡堂,就没再让人擦过背,只是,每次洗完澡,我都会站在柜子前,缓缓地塞进一份擦背费,然后默默地说:“茅根,给你的。” |